诺兰拍《奥德赛》这事儿，我从看到消息那天就在等。8月14号首映当天就冲进了电影院，172分钟，看完坐在那儿半天没动，第二天又买票二刷了一遍。倒不是说这电影完美无缺，就是有些画面和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，得再进去确认一下。
这片子是用IMAX胶卷70MM拍的，据说光胶卷就用了640公里。我不太懂技术参数，但大银幕上那个质感确实不一样，尤其是特洛伊城着火那场戏，火焰的颗粒感、建筑的塌陷、雕像从底座上摔下来碎成几块，那种物理特效的真实感是数字特效给不了的。路德维希·戈兰松的配乐也够狠，青铜锣、古希腊里拉琴、奥洛斯管，加上电子乐，塞壬海妖那段歌声出来的时候，我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故事是从特洛伊战争打到第十年开始的。希腊联军攻不下城，在海滩上留了那个著名的大木马。特洛伊人真信了这是献给雅典娜的和平礼物，为了把木马拉进城，连城门都拆了一截。结果夜里木马肚子底下钻出一串希腊兵，开城门、放火、屠城。马特·达蒙演的奥德修斯站在火光里，胡子拉碴满脸灰，眼神不是胜利者的得意，倒像是自己把自己给点了。他那个表情让我想起《奥本海默》里基里安·墨菲说的那句“我成了死神”。诺兰这两部片子隔了三年，但内核接得死死的——木马计就是青铜时代的原子弹，为结束战争而造，结果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砸了个稀碎。
网上的争论我看了不少，吵得挺凶。一派说这片子完全颠覆了荷马原著里英雄智慧超群、凯旋而归的调子；另一派说诺兰本来就不是复读经典，他在跟经典对话，讲的是战争罪责、英雄原罪、文明脆弱这些现代事儿。我个人偏向后者，但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几个女性角色的处理。
安妮·海瑟薇演的珀涅罗珀，不再是那个苦等丈夫二十年的符号。她一个人撑着伊萨卡，养儿子，对付108个求婚者，靠织寿衣当拖延筹码，跟那帮贵族玩智力游戏。她跟奥德修斯之间那种“同心同德”的较劲，比原著里丰满太多了。萨曼莎·莫顿演的喀耳刻也很有意思，她不是纯妖女，更像一个在荒野里独自求生的女人，对着一帮闯进来的饿汉，先下手把猪变人、人变猪，后来还告诉奥德修斯先去冥界再找出路。查理兹·赛隆演的卡吕普索，救奥德修斯、给他吃忘忧莲花、许他永生，七年之后宙斯一施压，她放手了。那种气度不太像“被抛弃的女神”，倒像是大海本身，来了又走，不跟你算账。
赞达雅演的雅典娜，雕像在特洛伊被削掉头摔碎那一下挺震撼的。但后面她反复出现在奥德修斯身边，说是幻影也好保护神也好，始终给他方向和力量。文明智慧这东西，你可以砸碎一座雕像，但碎不掉它本身。
奥德修斯回家的路走得稀碎。戳瞎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之后还非要报上大名，“伊萨卡之王奥德修斯我也”，结果海神波塞冬的儿子被弄瞎了，他这一路就别想安生。十二艘船最后只剩一艘主船，巨人洞、钢铁侠、塞壬海妖，一劫接一劫。塞壬那段我印象最深，他让船员用蜡封耳朵，把自己绑桅杆上，歌声钻进脑子里，脸上那个痛苦绝望的表情——歌词大概意思是“你想要的一切、你得不到的、你已经失去的”，最后一句直接扎心：“他告诉我我其实不想回家。”
不想回家这事挺真实的。走了二十年，儿子成年了，妻子还是那个新婚时的妻子吗？王宫里挤满了算计和杀气。他扮成乞丐溜回去，那条老狗被扔在粪堆上，闻到他味道，摇摇尾巴闭上了眼。这一幕我二刷的时候还是没忍住。
最后拉弓那场戏，一箭穿过十二个斧头孔洞，下一箭直接送走了罗伯特·帕丁森演的求婚者头领。半小时复仇，酣畅是真酣畅。但整个片子看下来，最打动我的不是复仇，是他站在特洛伊废墟上那个表情，是塞壬歌声里那句“你其实不想回家”，是老狗摇尾巴那一下。
结局确实有点俗套，一家三口迟到了二十年的团圆。但我还挺吃这套的。奥德修斯这个复杂男人，诺兰没把他拍成完美英雄，也没拍成彻底的罪人，就是一个人，犯了错，遭了罪，最后回到家，该归位的归位。
